結婚的時候要準備十二禮,其中有一樣是"炭"。


我望著這黑黑不起眼的小物,好奇地問:"結婚跟炭有什麼關係呢?"長輩說:"炭就是ㄊㄨㄚˋ(臺語),擴散、渲開的意思,希望結婚後子孫繁衍,血脈擴散出去。"


婚後三年都沒有懷孕,本以為父親的血脈到我為止,無法擴散下去。直到小孟出生,娘家家族的人才大大地欣慰,為我高興。尤其是阿嬤----小孟的阿祖,抱著剛滿月的小孟喜洋洋的,還親了小孟。她知道自己的每一個兒子,都有血脈傳遞下去了。那是小孟第一次出門,就是去看阿祖。


阿嬤的身體一直都很健康,即使已經九十幾歲高齡了,仍然神清氣朗、食慾旺盛。所以我們想,等孟弟滿四個月後再抱去給阿嬤(孟弟的阿祖)看也不遲。


可是就在這個月8號,她忽然吃不下飯,送到醫院急診觀察。隔天我和大頭去探望她,雖然帶著氧氣罩,可是氣色還是很好,皮膚也很健康有彈性,跟她說話也有回應。只是血氧量逐漸減弱,漸漸衰竭了。隔天11號中午,便與世長辭了。


97歲,安祥地辭世,大家都說是福氣了。我卻覺得可惜,沒有讓阿祖親眼看到孟弟。孟弟出生時,阿祖不僅包紅包,還拿了2元要去幫孟弟買衣服。2元,阿祖想成以前的時代了。


然後,在與阿嬤(孟弟的阿祖)告別的那天,我才知道一些我從來不知道的,以前時代的阿嬤。小時候我和妹妹都是給阿嬤帶的,印象中的她總是對孫子很嚴格、生活很節儉,很虔誠地祭拜祖先。那天我才知道,原來阿嬤的爸爸(我的阿祖)是賣中藥材的,常常往返於臺灣大陸之間,他的太太在大女兒13歲那年去世了,大女兒(就是我的阿嬤)便一肩扛起照顧兩個弟弟的責任,造就她堅毅的性格。後來阿祖續絃,阿嬤跟同父異母的弟妹們也都相處得很好,受到弟妹們的尊敬跟愛戴,婚後也都時常有往來。


阿嬤跟阿公的婚姻是伯公作媒的。伯公那時是國小六年級老師,他看班上這位女同學家世好、個性又好,就把她介紹給自己的弟弟----我的阿公。他們結婚幾十年,生了12個小孩,得過模範母親、模範父親,是地方上受人稱道的家族。


阿公在鐵路局上班,薪水微薄卻要養活一個大家庭,所以阿嬤必須勤儉持家。再怎麼窮,也不可以省掉孩子的教育,所以孩子們只要讀得上去,一定讓他們接受高等教育。父親和伯父三兄弟接二連三大學畢業的照片,還登上當時的報紙。阿嬤以嚴格的方式管教孩子,附近的人都說,XX家的孩子,一定是好孩子,不會做歹。即使是阿公在鐵路局宿舍替長官種的芒果樹結果了,孩子們也絕對不會去偷摘。是啊!我還記得,我們只是站在人家的果樹下仰望,就被阿嬤叫回去了。


阿公的個性比較憨厚,阿嬤為了不讓長官為難阿公,還免費到長官家幫忙整理、清掃。


阿公的爸爸喜歡喝點小酒,身為媳婦的阿嬤會省喫儉用,每個月買瓶啤酒讓公公小酌一番,即使公公去世了,供桌上也一定有一瓶啤酒。是啊!我還記得,每年祭拜時,阿嬤準備的虔誠與隆重。


現在,阿嬤走了。有些感嘆,有些不捨。還好我有探視到她的最後一眼,還好她的子孫已經受到十二禮的炭的祝福,我們已經擴散、傳遞開來,流著她的血液,念著她的精神,在這世界繁衍不息。


 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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